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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南德钦藏族传统熔模铸造的考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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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南德钦藏族传统熔模铸造的考察
李晓岑
 
(北京科技大学冶金与材料史研究所,北京100083)
 
摘要:实地考察了云南德钦藏族的铜器铸造工艺,发现这是采用以羊油为熔模材料、用手捏制熔模造的传统熔模铸造方法,认为这是一种独特的传统熔模铸造法,羊油为熔模材料未见报道,而用手捏制熔模造在中国其他地区也十分罕见。所以,藏族的熔模铸造不仅有特殊的工艺价值,对研究国传统熔模法的起源和发展也具有重要意义。
关键词:云南;藏族;熔模铸造;羊油
 
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,位于云南与西藏接壤的著名梅单雪山脚下,县城里有一家金属制品的作坊,专门铸造藏族民间铜银产品。20018月笔者种到这里进行藏族传统金属工艺的调查,有关情况已写入相关著作中[1]20055月,笔者再次来到德钦,考察了这里的铜制品制作工艺,发现这里仍保留有中国罕见的以羊油为熔模材料的传统熔模铸造法。本文就是根据对藏族手工艺人的访问和实地调查得来的材料写成的。
 
1艺人及从艺经历
 
德钦县城的生产金属制品的作坊,其手艺的传承人名叫扎西,藏族,1964年生于德钦县,由于精于藏族的制铜业,1999年,曾获云南民族民间美术工艺师的称号,2005年,又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。他的金属工艺技术水平在整个藏区是远近闻名的,也受到各级政府部门的重视。
 
2001年笔者首次调查时,他家的金属制品厂中有15个工人,2006年调查时,已增加至25人,都是藏族,大多数有亲戚关系。厂内工人有不同的分工,有做石膏范的、有做蜡模的、有做修饰工作的,有做炉工的,但每个工人对每一个工艺流程都要有所掌握。据称,徒弟学会全部工序最少需要8年的时间。有些工艺很难学,比如制作铜佛像的眼睛,怎样弯,怎样才好看,都要长期实践摸索、有相当的技术水平才行。
 
扎西说,他家是德钦羊拉乡的世居藏族,一直做金属工艺,至今己有14代传人。他家的绝技有鎏金技术和铜器雕刻技术。例如制作的鎏金产品,可百年不变色,采用的是一种火鎏金技术。
 
扎西告诉我们,他家的技术主要是从印度学来的,但祖传乎艺也有绝活。扎西13岁开始学手艺,他是从父亲那单学来的。父亲的师傅是大伯,他说,大伯的技术很好,专长是做刀和手饰,大伯曾把扎西送到西藏学习藏族的传统文化。1993年扎西到昆明冶金工校学习,以后又到上海、苏州学习铸造,学习经费都是由国家民委支持的。所以,考察时可看到现在他家作坊中技术的多样化,来源应该是很复杂的。
 
扎西的产品主要用熔模铸型生产各种铜器。从他开始,由于不断学习和引进现代工艺,他家做铜器的技术和工艺也在不断演变,不再是纯粹的藏族风格。1988年以前主要用传统的羊油、松香和蜂蜡做熔模的模型。1988年到1993年,开始用蜡模。用石膏作范型是1993年扎西从昆明斑铜厂学来。现在己采用上最现代的熔模材料——硅胶。
 
2传统的熔模铸造法
 
在铸造方面,扎西家传统的方法是采用羊油作为熔模材料进行铜器的铸造,这是当地藏族一直有传承的传统手工技艺,以下根据对扎西的访问和作坊的实地考察,对这种工艺介绍如下:
 
在原料方面,扎西的家乡羊拉乡是出产铜矿的地方,过去用的铜采用羊拉乡的铜矿炼出来,再进行熔化,就可获得优质的铜料,扎西说,熔铜的时候,用红松炭比较好。
 
熔模铸造前,先准备外型所用的泥土,可用高岭土、长石土、白泥、耐火泥(SiO2Al2O3为主)。紫泥、黄泥、磁泥等。磁泥和黄泥可塑性较好,耐火度差;白泥、紫泥可塑性、耐火度、强度均适中。其中磁泥外表灰黑,可塑性大,耐火度约1380 1480度,藏族传统用的外型制泥,以磁泥为最佳。
 
2.1作内模
 
先在炉中炼羊油,约10分钟,把羊油炼化(如图1),再冷却。用羊油、松香和蜂蜡配伍在一起做模,模的形状用手慢慢地捏成,完全是凭经验操作。然后用自制的洗涤剂,把羊油的模了清洗一道。做出后,要放置2~3天,使其十燥后才能用。图2为把烧融的羊油倒入泥范中。
 
2.2做外模
 
用牛粪加白耐火泥作外模(俗称包子”),也可把石英砂、青种壳、炭灰和小麦壳混起来,作为外模的泥质造型。方法是用手工混拌好泥料(面、背料),用湿麻袋、或湿羊皮盖放1~2天,使材料渗透均匀,然后就涂在羊油制的母模上。外壳一般要涂4~5道,其中涂第一层时最为重要,直接影响到铸件的质量。大件要涂厚些,小件可稍薄一些,涂外泥时,要预留两个眼作为浇注时通气孔之用。
 
2.3泥模干燥烘干
 
这一步骤影响着泥模的质量,应慢速十燥,再进行烘干。阴干需要1~2天的时间,因为粘土易裂,转角有厚处要插上钉子,据说锈钉子效果更佳,以增加泥模的强度,再用柴火、炭火把泥模烘十,时间约3~4小时,烘烤焙烧到泥模外表有些发白为止。烘烤后,还要视情况修补泥模,上涂料,再把泥面烘干。
 
2.4出油
用松明了(松树的树脂),点上火,烘烤泥模的外模,就可把羊油从泥模中熔化后流出来。操作时要在外模的眼孔一边烧火烘烤,另一边的眼孔就可以流出羊油。
 
2.5浇注
把氧化铜敲碎,在炉子中熔化后,就把铜液慢慢浇入在包子(外模)里,倒满为止。待铜液冷却后,打碎外模,就可取出铜坯,器物就铸造出来了。要注意的是浇注时泥外模要冷却到60~100度左右,不能在常温下进行冷型浇铸,因泥模冷至室温就会吸水,吸气,易出废品。
 
2.6修饰
最后要对铜坯进行修饰,用工具对坯上的毛刺稍加打磨,再进行表面光洁等处理,传统的方法还要进行火镀金处理。整个熔模铸造的过程就完成了。
 
据扎西介绍,火镀金的方法是把金粉和水银混在一起,成为金汞齐。擦洗器物的表面后,把金汞齐和骡子的粪混合在一起,再用毛刷把金汞齐均匀涂在器物的表面,最后在火上烤,使水银挥发,金就留在器物表面,最后经过泡件、抛光处理即可。这种火镀金方法是他家祖传的绝技之一。
 
考察中,亲见扎西在炉中把羊油融化,做成一个羊油的模子(如图3)。据他说,羊油做的模比蜡做的模要更好、更光洁,但价格较贵。通过比较来看,羊油做的模子确实更为光洁。
 
3使用工具
 
在扎西的作坊中,'常用的工具有钳子、羊皮风囊、金墩桩、金墩、铁臂、套头、斩刀、穿孔凿了、雕刀、锥刀、锉刀、拉丝板、模具、铆钉安装器、刮刀、焊枪、吹火管、坩锅等数十种,多数是传统的工具。也有一些工具,如焊枪、石膏模等是近年来购置的现代工具。
 
其中,有藏族文化特点的是羊皮鼓风囊,这是过去藏族民间十分常见的冶铸用工具,日前扎西的作坊己不再使用这种鼓风囊,但我们在西藏的吕都地区调查藏族传统金属工艺时曾幸得一见。这是在冶铜或熔化铜料时,通过拉扯羊皮囊进行送风的工具,操作时需要两手并用,十分费力。
 
套头是藏族打铜器用的工具,铁质,把它套在木器的一端上使用。在藏族地区,常用套头打铜佛像的脸部、手部等部位。每个铜匠的套头一般都备有数个。套头有不同的大小,一般约10~20厘米之间。
 
4产品
 
扎西作坊生产的铜器产品主要有马鹿、小佛像、牦牛、太子雪山图案等,都是藏族人民十分喜爱的东西。还有的是宗教用品,如藏经幢,则是为佛寺喇嘛制作的。以前销售只限于藏区,如中甸、甘孜、拉萨等地。但是,现在产品销路有所扩大,向旅游产品发展,己销往丽江、大理、昆明直至上海等地。扎西说,年产值每年都不同,2005年达到168万元,而2004年要少一点。总的来看,年产值是逐年增加的。
 
在扎西的产品中,藏族民间用的小铜佛像较多,往往还要进行表面夔金,扎西采用的是传统的火镀金技术,但由于有汞污染,对操作的工人身体有影响,现在己经很少采用了。
 
而大佛像的制造,由于技术要求十分复杂,主要靠锻打成形,难度很大,中甸的寺庙喇嘛一般是请西藏吕都一带的藏族铜匠来制作,以保证质量。这在民国《中甸县志稿》中也有记载:欲造铜佛,又必延请吕都技师。说明这种情况具有历史传承的习惯,也反映了当地与西藏金属工艺水平的差别。
 
扎西的作坊中,另一个有长期的技术传承的产品是响铜器制作。响铜的主要成分是铜,配以锡、银、铅、镍等金属元素。扎西说,铅占0.5%,其他的金属元素含量视情况而定。响铜的铜原料要求较高,羊拉的露天铜矿很多,往往是自己到山上挖铜矿回来冶炼,冶炼时要加上十牛粪,以加快铜液的出炉速度。第一次炼出的铜质量不太好,有很多锌和杂质等,也比较脆,要再精炼一次,再配上其他金属,就可以用于响铜器的浇注,以后再经过烘烤、敲打和修饰即可。响铜由于特殊的配方,其声音清脆悠远,常常制成马铃档等小形器物,很适于在滇藏茶马占道上跋山涉水的藏族和纳西族马帮使用。
 
5技术特征分析
 
5.1用手捏制熔模造型
 
虽然考察中见到扎西把羊油倒入一个石膏的模子中,但通过进一步地访谈,了解到这种熔模铸造的传统方法是采用手捏制熔模造型,并不使用模具。所以,捏制出的器物,外形都各不相同。
 
一般来说,现代熔模法的特征是采用模具制作熔模造型,而传统的熔模铸造法则是采用手捏的方法,是否采用手捏或模具,是区分传统和现代的熔模法的最主要特征。从古滇国熔模铸件上存留有指纹印可看出,当时采用的是手捏的方法。扎西家世代传承的方法也采用手捏制熔模外形,据扎西说,这是他家历代一直传承的技艺。无疑,这是一种典型的传统熔模铸造法,迄今为止在中国其他地区十分罕见,对研究中国传统熔模法具有重要意义。
 
由于无法找到藏文的记载,这种手捏熔模造型的方法起始年代尚不清楚。扎西说,他家从事金属工艺己有14代的历史,据此,这种方法应有较长时间的技术传承。但对早期藏传佛教金属佛像的广泛考察,不仅属立体造型,并目无分范痕迹。可肯定过去确实存在过熔模铸造法,传统熔模法在藏族地区应有数百年的历史了。
 
5.2油作为熔模材料
 
中国有很长历史的传统熔模法,但在历史传统中,由于缺少考古和文献依据,古代是采用蜡或其他的熔模材料,则是有争议的。云南从汉代古滇国时期已熔模铸造法,但古代采用何种熔模材料仍无法确定。
 
据华觉明1966年的调查,拉萨、青海等地采用酥油掺入牛毛作为熔模材料[2],但此次发现的藏族民间采用羊油作为熔模材料,则是很重要的一个特点。德钦藏区山羊很多,羊油作为原料是十分丰富的,德钦又属高寒地区,在低常温条件下,羊油呈固体状态,并有一定的柔韧性和可塑性,干燥后还有一定的硬度,是可以作为熔模材料的。藏族艺人扎西对羊油作为熔模材料的评价是光洁度高,价格较贵,但特别好用。说明羊油作为熔模材料在工艺上具有独特的价值,是藏族人民对传统铸造方法的一个贡献。
 
我们广泛搜集了熔模铸造法的材料,没有找到中国其他地方采用羊油作为熔模材料的文献和报道。但联系到扎西家曾到印度学艺的情况,是否从印度和尼泊尔学来呢?据资料查阅,印度和尼泊尔主要采用蜂蜡和树脂一类作为熔模材料。所以,德钦的这种熔模铸造法出现和流传的地区都十分狭窄,但可排除来自印度和尼泊尔的可能性。而动物油在云南作为熔模材料则有悠久的历史,如昆明、保山等地种采用蜂蜡六份、牛油四份配比,用于拨蜡法。是否德钦的熔模法与云南古代的熔模法一脉相承,也是应当考虑的。
 
中国失蜡法最先采用何种熔模材料一直引起人们的讨论,由于羊油是民间很常见的材料,使用方便,效果好,在人们没有使用蜂蜡之前,被首先作为熔模材料是有可能的。这对理解中国熔模法的起源和发展都有启发意义。
 
参考文献:
[1] 李晓岑, 朱霞. 南民族民间工艺技术[M]. 国书籍出版社, 2005.
[2] 华觉明. 失蜡法在中国的起源和发展[G]//冶铸史论集. 文物出版社, 1986.
 
(本文已发表于《广西民族大学学报(自然科学版)》2009年第1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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